汤姆·昆克尔是著名的马里兰大学新闻学院的院长,他正在着手的研究项目名为“检讨报团时代的美国新闻”。汤姆·昆克尔组织了包括7名普利策奖获得者在内的著名记者撰写。除了描述美国报业集团的组织结构之外,关于报团时代的社会问题也进行了深入的探讨。
记者的传统形象变了
记者:你在复旦大学讲座的时候发现新闻学院是女生多,你们那里如何?
昆克尔:也是同样情况,大概男女比例是1:2.这有几个原因:一个是直到25年前,女性才被欢迎进入专业领域,因此她们多了很多机会。同样地,那时也出现了新的行业,比如计算机等高科技行业,吸引了很多男人,这样传统的行业比如新闻业就给女人留了空地。
我们发现女性是好的记者。很多时候,女性甚至表现得更出色。有些人可能会把新闻透露给女记者而不是男记者,因为她们更容易取得信任。另外,我觉得女性更加敏感,她们更觉察到采访中谁说了谎。
记者:少数族裔的记者进入这个行业比较多,记者惯有的形象——30岁白人男性,正在慢慢改变,是这样吗?
昆克尔:这可能跟美国民权运动有关系,随着民权概念慢慢普及,妇女和少数族裔都能进入新闻行业了。虽然状况慢慢好转了,但对妇女或少数族裔的记者来讲,还是有挑战的。妇女或有色人种仍然很难进入管理层。在权力高层还是男性白人文化占主导地位,要改变这种情况要花很多时间。妇女或少数族裔记者在较低层次比较容易被接受,但越往上走越难。
记者:你们学院的学生杰森·布莱尔进入《纽约时报》,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他是个有色人种,你觉得呢?
昆克尔:这得花点时间解释。首先杰森来我们学校,但他没有毕业,因为《纽约时报》在他毕业前就聘用了他。当时《纽约时报》有个项目,他们招些少数族裔的记者,布莱尔正好在这个项目里被招了进去,之后他就开始做常规报道。后来,他不幸卷入吸毒事件,他想成为明星记者,这种心理让他破坏了游戏规则。他只有通过写更多的故事、更多的新闻才能平衡他的心理。他笔调是那么真实,好像他去过现场采访过新闻当事人,但事实上他只是在客厅里伪造了一切。
另外重要的一点是,当时杰森已经承认,他很多地名、人名等都失实了,但是《纽约时报》还是保全了他,有些人认为这是因为他是黑人的缘故。我也不确定,但整桩事情里面,种族有一定影响。
记者也难逃名利场
记者:不管结果如何,杰森·布莱尔事实上已经是马里兰大学最出名的学生了,他对你们学校声誉造成影响吗?
昆克尔:这是很大的事情,但这更多的是个人的错误和感情上的伤害,杰森在马里兰经常逃课。但是对我们学校的确造成很大影响,这段时期对我们来讲是很艰难的,对我们学校造成了“黑眼圈”一般的效应。
记者:为什么现在美国像布莱尔那样的造假事件层出不穷,而且多半发生在著名的媒体里面?
昆克尔:比起二三十年以前,我们的新闻水准已经达到了很高的程度。但不同的是,二三十年以前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,没有我们现在这样的曝光程度,而现在倒是更加规范了,我们都把他们曝光出来。比起二三十年以前,我们的新闻规范进步得很快,如果放在二三十年以前,布莱尔做这样的事不会被抓住,但现在他难逃法网。顺便提一下,在《今日美国》造假的杰克·凯利也是我们学院毕业的。
记者:有种说法认为:出现这么多造假事件,是因为在现在的媒体之间,甚至报社内部的竞争太激烈,你同意这种说法吗?
昆克尔:这是很好的问题,我同意这种说法。我认为有很大的原因是那些造假的记者都急于想成名,这应该是造假事件的重要原因,虽然我还不能把它归结为惟一的原因。美国是个很大的名利场,比如M TV、奥斯卡这样的颁奖典礼,很多人都想成名,记者也难逃这种心理,但在20年以前,记者的名利心没有那么重。
记者:我的同事采访过《60分钟》的制片人,他说:“与20年前相比,媒体在变坏,新闻价值在削弱。”你同意他的话吗?
昆克尔:目前在美国关于媒体的很多事情都让大家很焦虑。比如在《60分钟》里面,所有的记者都面临着很大的压力和危机感,项目的资金被削减了,他们还关闭了外国的记者站,他们投向国际新闻的时间在减少。这不光发生在电视台,平面媒体也是如此的。整个媒体界都有这种现象。
报团时代的灾难
记者:你为什么对报业集团这么有兴趣?
昆克尔:我16岁就当报纸记者了,我喜欢新闻。对报业里发生的一些事情,我一直也很关注,很忧虑。比如美国报纸的边际利润,毫无道理的高,但这个比例是应该由你有多少记者、产出多少新闻来决定的。
我们之所以做这些研究,不是为了剖析他们,是为了唤醒人们对这个问题的认识,就是美国新闻业纯粹为利润所驱的特质。我们努力想指出发行人对他们发行的媒体的一些偏见,或者能改变一些他们惯常的做法。这同时我们也想唤醒一些读者,在美国大部分读者比出版商想象的更加关心媒体,更加忧虑。
记者:你研究的结论是什么?
昆克尔:许多报业集团是股东制的,股票在华尔街上市,对他们来讲,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,这就造成:生意比新闻更加重要。一些大公司不断兼并小公司,这就使独立的声音不断减少。《华盛顿邮报》是个上市公司,但它的大部分股权是由格雷厄姆这个家族控制的,相对来说,这个家族对新闻的质量还是比较重视的。大部分的媒体,并没有这样一个家族控制的,因此新闻质量失去了保证。《纽约时报》也是个家族公司。
在家族控制的媒体里,如果这个家族对新闻的质量很在意的话,新闻的质量和品质就有了保障。对非家族控制的媒体公司来说,他们首先要对华尔街的股东负责,其次才是新闻记者。这些公司的老总们就非常在意在运作媒体的资本,他们一直在控制成本,减少记者数量,降低记者薪水等。
记者:那样做等于杀鸡取卵,会不会逐渐失去读者?
昆克尔:这是两条路,如果你不在意你的读者,不在意你的新闻质量的话,你的读者将会减少,你的利润将会下降。另外一条路是你投入大笔的钱,很在意新闻品质,你的报纸就会吸引越来越多的读者,利润也会增加。
记者:报团趋势会不会越来越多?媒体不断被兼并,大媒体会越来越大?
昆克尔:在过去十年内,这是个很重要的趋势,但在逐渐减缓,这取决于你讨论什么样的合并。比如,美国在线和时代华纳的合并,他们的业务其实并不融合,我觉得这是个灾难,我有他们的股份,请相信我。所以这种大公司的合并是越来越少了。
但在另一层面上,大吃小,这样的情况还是很普遍的,比如《华盛顿邮报》就买了它周围地区的很多周报、电视台,还有网络频道等等。
但很大的合并是越来越少了。有些公司是因为自己没有产品卖了才会被合并的,比如在美国有1500家报纸,但只有300家是独立的,所有的电视台其实是被两家大公司控制的。这种合并是减缓了,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以收购的了,因为都有主了。
记者:《美国新闻评论》和《哥伦比亚新闻评论》等刊物能起到什么作用?
昆克尔:媒体被称为社会的“看门狗”,所以我们称自己为“看守看门狗的狗”(watch dog of watch dogs)。我们监督行业,这个行业又监督社会,我们是“监督的监督”,我们想成为这个行业的良心,我们自始至终都在监督这个行业。表扬我们表扬的,批评我们批评的。
叶子树:www.webshu.net